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玻璃罩里的红蓝白条纹一圈圈向上爬，像某种不知疲倦的玩具。我坐在吱呀作响的皮椅上，看镜子里自己的头发簌簌落下。师傅手里的推子嗡嗡震着，后颈那块皮肤被震得发麻。这灯从我有记忆起就转着，转到今天，转到理发店改成了“造型工作室”，转到隔壁音像店变成了奶茶铺。

娱乐这东西，从前是挤在生活边角里的。街坊们晚饭后搬出竹椅，在路灯下围成一圈下象棋，观战的人比下棋的人还急。收音机里播着评书，半个弄堂都听得见单田芳的嗓子。孩子们拿粉笔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，跳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。那时候的快乐便宜得很，只要天色没黑透，总有人能找到让自己快活的事。

后来录像厅冒出来了，门口挂着黑布帘，里头烟雾缭绕。年轻人窝在长条椅上，看港片里的周润发叼着牙签开枪。一台二十九寸的彩电连着录像机，放完一盘带子，老板就拿着铁夹子换下一盘。散场时大家揉着眼睛出来，太阳底下还觉得满脑子都是枪声。再后来卡拉OK厅亮起了霓虹，麦克风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，跑调的声音混着酒气飘到街上。

如今娱乐都揣在手机里了。地铁上每个人都低着头，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短视频十五秒一条，刷完这条忘了那条。游戏里能组队打怪，能盖房子，能结婚。可人坐在沙发上刷了两个小时，抬头看见窗外的天黑了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刚看完一场没头没尾的电影。从前那种一群人挤在路灯下看下棋的热闹，好像被收进了玻璃罩子里，看得见，摸不着。

老理发店的师傅终于剪完了，拿海绵在我脖子上扑了点爽身粉。他说这灯他修过好几回，电机换过，灯管也换过，就是舍不得扔。客人进来看着它转，心里就觉得踏实。我付了钱推门出去，回头看见那三色灯还在玻璃门后面转着。它既不招徕生意，也不报时，就只是转着，像一种固执的、不需要理由的消遣。

娱乐大概也是这样，不需要什么正经用处，不需要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它可以是路灯下的一盘棋，是录像厅里的一场枪战，是手机里的一条傻笑视频，也是理发店窗前那盏永远在转的灯。要紧的是人得找到让自己高兴的法子，不管是老的还是新的。天黑了灯亮了，能笑一笑，这一天就算没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