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上，一个男人歪着脑袋打盹。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，嘴角微微张开，发出极轻的鼾声。脚边一只蛇皮袋，拉链坏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红色的塑料桶和几件叠好的旧衣服。广播响了两遍，他猛地睁眼，抹了把脸，拖着袋子往检票口跑。那辆开往县城的中巴车正喷着黑烟等他。

车站外面停着七八辆这样的中巴。车身漆皮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。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抽烟，一只脚搭在方向盘旁边，等票员把最后几个人塞进来。车门一关，发动机吼起来，整个车厢跟着抖。座椅上的布面磨出了洞，弹簧硌人。跑起来以后，风从窗缝灌进来，带着柴油味和路边扬起的尘土，混成一股说不清的气味。

这些中巴每天在城里的车站和乡下的镇子之间来回。清早六点第一班，傍晚五点最后一班。司机认识大半乘客，知道谁在哪个路口下，谁要带一笼鸡去镇上卖。车上没有空调，夏天靠开窗，冬天靠挤。有人晕车，把脑袋探出窗外吐，票员就递过去一个塑料袋。路是柏油路，但补丁摞补丁，车轮碾过坑洼时整个人会弹起来。

跑长途的大巴又是另一回事。那种车有空调，座椅套着白色布套，窗玻璃是密封的。上车要脱鞋，每人发一个塑料袋装鞋。车里有厕所，有电视，放着老掉牙的武打片。司机和副驾轮流开，中间在服务区停二十分钟。乘客下车抽烟、买茶叶蛋、上厕所，再上来时手里多了泡面和矿泉水。车继续开，电视还在响，有人睡着了，有人盯着窗外发呆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和东西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它不浪漫，也不体面。发动机一响，汽油味一散，你就得忍受颠簸、噪音和陌生人靠在你肩上睡觉。但没它不行。村子里的菜要运到城里卖，城里的化肥要运回去。孩子考上大学，父亲扛着编织袋送他到校门口。打工的人过年回家，挤在过道里站十几个小时。每一辆车里都塞满了具体的生活。

那个打盹的男人已经上了车。他找到靠窗的位置，把蛇皮袋塞到座位底下，脑袋往玻璃上一靠。车开动了，他很快又睡着了。窗外的树往后倒，田埂和电线杆往后倒，远处有另一辆中巴正往城里开。两辆车擦肩而过时，他什么都没听见，但车里所有人都微微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