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半年，按钮按下去只剩一声干瘪的咔嗒。以前它响起来是另一种动静，嗡的一声，带点颤，整栋楼都能听见三楼王奶奶家有人在按。小时候我常蹲在单元门口等这个声音，等它响完，跑过去把门拉开，再跑回楼道里拍皮球。水泥地不平，球弹起来会歪，撞到墙上再滚回来，我追着它从一楼跑到五楼，鞋底磨掉一层。那时候没人管这叫锻炼，就是玩。

后来搬进带电梯的小区，楼下有了塑胶跑道和单杠。我头一回站上跑道是去年春天，跑了四百米就岔气，扶着膝盖喘了半天。旁边一个穿旧背心的老头慢悠悠跑过去，步频不快，呼吸匀得很。他每天傍晚来，跑十圈，走两圈，压腿五分钟，然后拎着保温杯回去。我跟着他跑了仨月，岔气没了，配速还是慢，但能不停脚地跑完五公里。跑道边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影子拖得挺长，脚底下踩着自己的影子跑，有种奇怪的踏实。

小区里打乒乓球的那帮人占着凉亭底下两张水泥台子，网是铁架子焊的，球拍有的连胶皮都掉了。他们不挑，照样推挡扣杀，嘴里报着比分，输了下台换人。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每天带一塑料袋球，打丢一个捡一个，捡完接着打。我站旁边看了几回，他招手让我上去试两板。我接发球下网三个，他乐了，说你别使劲，先碰过去。后来我每周去两次，现在能跟他来回对拉二十多板不掉。水泥台子弹性差，球速慢，反倒逼着人把动作做完整。

夏天傍晚小区门口那条路封了一半，摆上锥桶当临时球场。几个初中生拿书包当门柱，踢五人制。没有裁判，犯规了自己喊，喊完接着踢。有个瘦高个守门，扑球特别猛，膝盖磕破了两回，拿矿泉水冲一下接着上。我路过看了两场，第三场他们缺人，冲我喊了一句“叔你来”。我上去踢了二十分钟，跑不动了就站后卫线上堵枪眼。回家洗澡的时候发现脚踝肿了，第二天贴了膏药又去。那帮孩子管我叫“膏药叔”，叫就叫吧。

单位楼下新开了家健身房，玻璃墙正对着马路，跑步机一排排摆着，晚上亮堂堂的。我进去问过一次价格，年卡不便宜。出来碰见同事老周，他说你跟我去仓库搬货吧，比健身房管用。他们仓库在四楼，没电梯，每天搬几十箱矿泉水上去。我跟了两回，腿抖得下楼梯得扶墙。老周说他们库房几个人轮着搬，搬完在门口水泥地上做俯卧撑，谁先趴下谁请冰棍。我趴下了，掏钱买了六根老冰棍，坐台阶上啃完，汗出透了，风一吹挺凉快。

上个月回老房子那边办事，发现单元门的呼叫铃修好了，按下去又是那声带颤的嗡。三楼王奶奶开门出来，手里拎着菜篮子，看见我愣了一下，说小斌你回来啦。我说路过看看。她问我还拍不拍皮球了，我说早不拍了，改跑步了。她哦了一声，说那也挺好，跑完记得拉伸，别学你小时候，跑完就蹲地上喘。我点头，帮她把菜拎上楼，下楼的时候特意使劲按了一下呼叫铃，听它响完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