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门禁铃响时，我正把第三颗降压药掰成两半

楼下那扇铁门又卡住了。呼叫铃按下去，声音像从很远的井底传上来，闷闷的。我站在三楼过道里等，手里攥着半杯温水。隔壁李叔探出头，说他又忘带钥匙了。他每天下楼遛弯三次，每次回来都按铃，有时候按得急，有时候干脆不按，就坐在台阶上等别人进出。我下楼给他开门，他笑着说血压最近稳了，药量减了一半。我看看他手里的塑料袋，里面是一把芹菜和两块豆腐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。李叔说以前这灯亮得慢，他摸黑上楼摔过一次，胯骨裂了缝。后来他儿子给换了感应灯，可还是不好用，得使劲跺脚。他跺了两下，灯亮了，又跺两下，灯又灭了。他站在那儿笑，说这灯跟人一样，上了年纪就不听使唤。我陪他慢慢往上走，他喘气声很重，但脚步没停。到四楼他家门口，他掏钥匙掏了半天，说兜里东西太多，钥匙总藏在最底下。

我回家继续吃我那半颗药。药是上周医生让掰的，说血压控制得还行，先减一半试试。我坐在窗边，能听见隔壁单元有人咳嗽，一声接一声，像要把肺咳出来。那是老张，抽了四十年烟，去年查出肺气肿。他老婆每天下午推他下楼晒太阳，轮椅碾过水泥地，咯吱咯吱响。有一次我看见他坐在楼下花坛边，手指夹着根没点的烟，就那么夹着，闻味儿。他老婆在旁边择菜，两个人不说话。

社区医院每两个月来小区义诊一次。就在门卫室旁边支张桌子，量血压测血糖。去的人不多，大多是熟面孔。护士小刘认得每个人，叫得出名字。她给我量完说，你最近睡得不好吧。我说你怎么知道。她说你眼袋都掉到颧骨了。我笑笑没说话。李叔也来了，袖子卷得老高，说最近头不晕了。小刘让他别自己减药，得听医生的。他点头，但我知道他回去还是按自己的来。他说药吃多了伤肝，他肝本来就不太好。

昨天傍晚楼下特别吵。我下去看，是老张的轮椅卡在单元门口。门槛高，他老婆推不上去，试了好几次。旁边站了三四个人，有人想帮忙，又不知道怎么下手。最后是李叔过去，让老张搂住他脖子，他半蹲着把轮椅前轮抬起来。老张很重，李叔脸涨得通红。等轮椅过去了，李叔扶着墙喘了半天。老张回头说了句谢谢，声音很轻。李叔摆摆手，说没事，你明天还下楼不。老张说下，不下更没力气。

今天早上我出门时，看见门禁铃的按钮上贴了张纸条，用圆珠笔写的：轻点按，能用就行。字歪歪扭扭，不知道是谁贴的。我按了一下，声音还是那么闷。但门开了。我走出去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，阳台上晾着被子，有人在做早饭，油烟从窗户缝里往外钻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，还剩三颗半。够吃到下周三。下周三社区医院的人还会来，到时候再量一次血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