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湿了报纸中缝

老陈坐在巷口修鞋摊的帆布棚下，雨丝斜着飘进来，落在他的老花镜片上，聚成一颗浑圆的珠子，顺着镜框滑下去，滴在摊开的晚报中缝。那片油墨印的填字游戏洇开一小团灰蓝。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，嘴里嘟囔这雨下得没完。对面棋牌室的门帘掀开一角，有人探出头喊他进去躲雨，顺便凑一桌。老陈把锥子往鞋底一扎，说等我把这只后跟缝完。棚子底下挂着的半导体正放着评书，单田芳的沙哑嗓子混着雨声，断断续续。

棋牌室里烟雾浓得能看见光柱。四张方桌全满，麻将牌哗啦哗啦响成一片。老陈被按在靠墙的椅子上，手里塞了副扑克。对家是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，出牌时总要把牌在指间转个圈，像转笔那样。旁边看牌的老太太嫌他慢，伸手就去抽他手里的牌，年轻人一躲，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响。有人和了牌，把面前的零钱拢成一堆，硬币碰着桌面叮当几声。老陈摸到一张红桃K，犹豫着要不要拆手里的对子，背后有人打了个喷嚏，唾沫星子溅到他后颈上。

雨小了些，棚子底下积了浅浅一汪水。修鞋摊旁边的旧书摊用塑料布盖着，摊主老周蹲在台阶上抽烟，烟灰掉在水里就灭了。他脚边摆着一台双卡录音机，磁带转着，放的是邓丽君。带子受潮了，声音有点飘。老周说这盘带子还是他闺女上初中时买的，现在闺女的孩子都上小学了。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边，起身去翻塑料布底下的书，说有几本连环画被雨打湿了边角，晒晒还能看。棋牌室里又传出一阵哄笑，有人把牌摔得啪啪响。

天擦黑时雨停了。棋牌室拉亮了日光灯，白晃晃的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，在地上铺了一长条。老陈输了三块钱，起身要走。年轻人追出来递烟，问他明天还来不来。老陈摆摆手说看天。他收拾修鞋摊，把锥子、线团、皮子边角料归进木箱。老周还在翻他的旧书，把湿了角的连环画一本本摊在台阶上。半导体不知什么时候没电了，评书早停了。巷口路灯亮起来，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，几个小孩在路灯下踩水洼，裤子溅得全是泥点。

老陈推着小车往家走，路过街角那家新开的网吧。玻璃门里一排排屏幕亮着，几个半大孩子戴着耳机，脸被屏幕光照得发青。有个孩子把键盘敲得飞快，嘴里喊着“左边左边”。老陈想起棋牌室里那个转牌的年轻人，觉得他们玩的东西不一样，可那股较真的劲头倒是一回事。他年轻时在厂里俱乐部打乒乓球，为了一个擦边球能争到天黑。现在俱乐部早拆了，盖成了超市。他把小车停在路边，看了会儿网吧里那些跳动的画面，画面里的人在开枪，在开车，在跳一种他看不懂的舞。

到家老伴已经把饭摆上桌。电视开着，正放一档选秀节目，几个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，评委按灯，观众鼓掌。老伴说这节目她每期都看，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上一场差点被淘汰。老陈端起碗，眼睛也往屏幕上瞟。姑娘唱完了，站在台上等结果，手攥着话筒，指节发白。广告插进来，老伴起身去盛汤。老陈把频道换到新闻，又换回去。姑娘晋级了，在台上哭，妆有点花。老陈扒了口饭，说这姑娘嗓子还行。窗外又飘起雨丝，打在空调外机上，细细碎碎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