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。护士指了指靠窗那张，他看见一团红通通的小东西，拳头攥得死紧，正蹬腿。老陈忽然笑了，那蹬法，像蹬自行车，腿劲不小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在体校练游泳，也是这么蹬水。护士出来催他走，他摆摆手，眼睛还黏在那团小肉上。这孩子以后干点啥好呢，老陈想，要不也练体育吧，身子骨结实。

老陈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中锋，抢篮板不要命。那时候厂区水泥地，摔一跤膝盖蹭掉一层皮，爬起来接着跑。现在膝盖不行了，上楼得扶着栏杆，可看球的瘾没断。小区门口有块空地，傍晚总有人打半场，他就搬个马扎坐边上，看那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跳投、过人。有回一个球滚到脚边，他捡起来想扔回去，胳膊刚抬就酸得不行。他把球递过去，那孩子说了声谢，转身一个三步上篮，轻巧得像片叶子。老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，骨节粗大，指头硬邦邦的，当年抓球一抓一个准。

体育这东西，老陈琢磨过，跟过日子一个道理。你练什么，身上就留下什么痕迹。游泳的肩膀宽，跑步的小腿细，举重的腰板直。他见过体校那帮孩子早上五点出操，冬天哈气成霜，跑完步头发上全是白毛汗。也见过练体操的小姑娘，压腿疼得掉眼泪，教练按着不让起来，哭完了接着压。那时候觉得狠，现在想想，不狠出不来东西。他孙子将来要练，也得吃这份苦。不过话说回来，吃苦跟受罪是两码事，练对了路子，苦里头有股甜味，跟喝浓茶似的，回甘。

前阵子老陈在电视上看了一场社区运动会，拔河、跳绳、平板支撑，都是街坊邻居上去比。有个七十多的老太太跳绳，一分钟跳了一百多下，底下人喊加油，老太太跳完气都不带喘的。老陈看得心里痒，第二天就去公园溜达，看见有人抖空竹，嗡嗡响，他站旁边看了半小时。回家翻出儿子小时候的跳绳，试了两下，绊脚。他不服气，天天早上在阳台练十分钟，绊了就重来。半个月后能连着跳二十个，虽然跳完得扶着墙喘一会儿。

儿子打电话来问孙子的事，老陈说挺好，吃奶有劲，蹬人可疼。儿子在电话那头笑，说爸你当年训练我游泳，往水里一扔就不管了，现在倒心疼起孙子来了。老陈说那不一样，那会儿年轻不懂事，就知道练。现在明白了，练体育练的是个精气神，不是非得拿名次。你看公园里那些打太极的、抽陀螺的、放风筝的，各玩各的，谁也不比谁，图个身上舒坦。儿子沉默了一会儿，说爸你心态挺好。老陈说废话，我天天跳绳呢。

挂了电话，老陈去阳台把跳绳收好，绳子磨得起毛了，他拿胶布缠了两圈。楼下空地又有人在拍球，嘭嘭嘭，一下一下，砸在水泥地上。他探头看了一眼，还是那帮小伙子，天都擦黑了还不走。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打到看不见筐才回家，老娘在楼上喊吃饭，他装听不见。现在轮到他当爷爷了，隔着玻璃看孙子蹬腿，心里想的却是那块水泥地，和那些永远不想回家的傍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