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挂满香肠，楼下球场的灯还亮着

腊月里灌好的香肠，一节节挂在阳台的铁杆上，风一吹就轻轻晃。油脂慢慢渗出来，在肠衣外面凝成一层薄薄的亮光。楼下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很闷。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，几个穿校服的孩子在路灯底下打球，影子被拉长又缩短。冬天白昼短，下午五点多天就暗了，他们一直打到看不清篮筐才散。香肠的咸香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，球场上的叫喊声也一起飘上来，两种味道和声音搅在一起，让我想起小时候这个时辰也常在外面疯跑，不到家里人喊吃饭不回去。

那时候没有像样的球场，水泥地裂着缝，篮架是焊上去的铁圈，歪歪扭扭。可冬天打球最舒服，跑起来不觉得冷，手冻得通红也不管。球漏气了，拍下去弹不起来，就拿嘴对着气门芯吹，吹得腮帮子疼，也吹不进多少。后来有人从家里带来打气筒，大家轮流用，打几下就拔出来试试，怕打爆了。球皮磨得发亮，上面的纹路早就看不清了。就是这样一个球，谁抢到谁投，投不进再抢，没有犯规不犯规这一说，谁喊得响谁有理。天黑透了才抱着球往回走，球夹在腋下，能感觉到它慢慢变凉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大概就是这样从生活里长出来的。没有塑胶跑道，没有计时器，没有教练在旁边掐表。就是跑，就是跳，就是抢一个球往筐里扔。输赢也不记，明天再来。后来学校修了新操场，红色的跑道，绿色的草坪，篮架是液压的，能升降。体育课要穿运动鞋，要热身，要按身高分组。规矩多了，跑起来反而没那么自在。我常想起那个漏气的球，还有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的三分线，一下雨就冲没了，天晴了再画。

阳台上的香肠晒了几天，颜色变深了，摸上去硬邦邦的。母亲说再晒两天就能收进冰箱。楼下球场换了一批人，还是那几个孩子，只是球鞋换成新的了，白的，带气垫。他们打球的动作比我们那时候好看，运球低，变向快，投篮手型固定。有个孩子连续投进三个三分，自己喊了一声好，同伴跑过来跟他击掌。我站在阳台上看，香肠的影子落在栏杆上，一格一格的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玩法，但跑起来喘气的声音是一样的。

天黑得早，六点半路灯就亮了。球场上的孩子还在跑，灯光照着他们的后背，影子在水泥地上叠来叠去。我想起有一年冬天，也是腊月，在老家院子里和堂哥打羽毛球。没有网，就在地上画条线，谁出线谁输。球打到房顶上，拿竹竿够下来，羽毛断了一根，照样打。风一吹球就歪，两个人跑来跑去接，接不到就笑。后来球卡在树杈上，够不着了，我们就站着看，看了一会儿，回屋烤火。体育有时候就是打发时间，可那个下午过得特别慢，也特别清楚。

香肠收进冰箱那天，楼下球场的灯没亮。几个孩子站在场边聊天，球夹在一个人手里，他转着球，指尖顶着，球转得很稳。过了一会儿他们散了，球场的铁门锁上，里面空荡荡的。阳台的铁杆上还留着香肠的油印子，风一吹，淡淡的咸味还在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想起明天该去买菜了，顺便看看有没有卖羽毛球的，买两只，有空也下去打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