洒水车的音乐跑过跑道

清晨六点，洒水车慢悠悠地碾过街道，它放的那首老歌被喇叭压得有些走调，水雾在低处散开，把柏油路洇成深色。我正好从小区门口跑出来，脚底踩过那片湿痕，水珠溅上脚踝，凉意顺着皮肤漫上来。那音乐渐渐远了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球鞋拍打地面的节奏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另一种更朴素的歌。

跑过三条街，到了河边公园。塑胶跑道绕着人工湖画出一个椭圆，晨练的人已经散在各处。有个穿红色背心的老人正压腿，动作不紧不慢，他把额头贴到膝盖上，停住，数到十，再换另一条腿。旁边几个中年女人在快走，手臂甩得很高，边走边聊昨晚的电视剧。湖面上有只野鸭突然扎进水里，又浮上来，抖落一串水珠，那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是练过千百遍的。

我慢下来，改成走。跑道边上有片空地，几个小伙子在打篮球，三对三，球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突破上篮，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，还是滑了出来。他骂了一句，又跑回去防守。没人计较那球进没进，下一回合照样拼抢。汗水顺着他们的鬓角往下淌，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，很快就干了。

再往前，有个女人在练跳绳。她跳得极快，绳子几乎看不见，只听见刷刷刷的破空声。她数着数，嘴唇微微翕动，跳到两百下的时候停下来，喘着气，把绳子绕在手腕上。然后她蹲下去系鞋带，又站起来，重新开始跳。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三次，每一次停下来，额头的汗就多一层，她却始终没露出累的表情。

我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，看远处桥洞下有人打太极拳。他们动作慢得像放老电影，一招手要抬半天，再缓缓推出去。领头的穿白绸褂，衣摆随动作轻轻晃动，偶尔一阵风来，那褂子鼓起来，像一片云。旁边有人提着一柄木剑，比划两下又收回去，大概只是在试手感。没有人喊口号，也没有人纠正姿势，各练各的，安静得像湖面上的水纹。

太阳升高了，洒水车的音乐早没了影子，但跑步的人还在。我站起来，重新跑起来。经过篮球场时，那个瘦高个儿正好投进一个三分球，球穿过篮网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他没有欢呼，只是跑回去，和队友击了一下掌。我继续往前，呼吸慢慢匀了，脚步也稳了。体育就是这么回事，不用谁来规定，也不用谁来看，只要你想动，身体就会给你回答。跑道还是那条跑道，可我跑过去了，它就变成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