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是一具身体最诚实的时候。

搬运工把成箱的蔬菜从卡车上卸下来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。他们的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，像一台不需要润滑的机器。旁边有个女人蹲在台阶上啃馒头，她丈夫正把冻鱼搬进冷库，手套上沾着冰碴子。没人说话，只有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。这里的每个人都透支着身体，却也正是这副身体，撑起了他们身后一家老小的清晨。健康在这里不是体检报告上的数字，是能多扛一箱货、能少歇一口气的底气。

我站在市场边缘的早点摊前，看老板娘把油条炸得金黄。她手臂上烫伤的旧疤叠着新疤，说昨晚只睡了四个钟头，习惯了。习惯这两个字最可怕，它让人把警报当成背景音。她丈夫去年查出腰椎间盘突出，医生让卧床休息，他躺了三天又回来搬货，说躺着更疼，疼的是心。生活的重量压在脊椎上，压出弯曲的弧度，也压出口袋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。

买完菜往回走，天还没亮透。路口有个老人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在水底。他曾经也是批发市场的常客，干了三十年水产，现在膝盖不行了，才学会每天清晨来这儿舒展筋骨。他说年轻时觉得累是正常的，喘不上气也是正常的，直到有一天倒在摊位上，才知道身体借来的力气终究要还。他说这话时，手里握着一杯保温杯里的枸杞水，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。

健康最容易被人遗忘，就像空气，平时感觉不到存在，一旦稀薄起来，才想起呼吸的珍贵。可我们往往在还能呼吸的时候，拼命往身体里塞进焦虑、熬夜、快餐和咽下去的委屈。批发市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货架上的菜要新鲜，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也需要保鲜。他们把最好的精力卖给了凌晨，把疲惫留给了正午的瞌睡，把疼痛藏进了无人看见的角落。

回到家里，我把买来的青菜泡进水里，泥土慢慢沉底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厨房里飘着米粥的香气。我突然觉得，健康其实很具体，具体到按时吃一顿热饭，具体到能安静地睡到闹钟响，具体到爬三层楼不用歇脚。它不需要多么宏大的计划，只需要在每一个平凡的白天和黑夜里，记得对这具陪伴我们最久的身体，说一声对不起，然后好好待它。

粥煮好了，我盛了一碗，慢慢喝下去。窗外传来早班公交的刹车声，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那个在冷库前搬冻鱼的身影，那个啃着馒头蹲在台阶上的女人，他们或许又要忙到中午才能歇一歇。我不知道他们的腰疼不疼，但我知道，健康从来不是一件可以等的事情，它是每一餐的营养，是每一次早睡，是每一口深呼吸里，我们对自己最朴素的善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