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远方

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懒，公园长椅上，一位穿橘色马甲的清洁工正打开自己的饭盒。她先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，仔细刮掉上面的毛刺，才夹起一块豆腐。不远处，一群游客正举着手机拍湖心亭，导游的小旗子在空中晃来晃去。她抬头看了几秒，又低头吃饭，仿佛那热闹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
这片湖水她看了十一年，每天扫地时都能捡到游客掉落的门票和自拍杆。可她从未坐过游船，不知道从水中央看岸边的柳树是什么模样。有一回，一个孩子问她，阿姨你去过长城吗？她摇摇头，孩子惊讶地张大了嘴，好像那长城是每天出门就能撞见的邻居。她笑了笑，没有解释，心里却忽然想起，自己连这座城市的火车站都没进去过。

她的家乡在千里外的山沟里，那里也有一棵老槐树，村里人农闲时蹲在树下说闲话。她刚到这座城市时，觉得每条街都长得一样，后来扫得久了，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块地砖松了，哪个花坛边沿缺了角。她熟悉这座城市的皮肤纹理，却从未触摸过它的心跳。那些被游客惊叹的风景，在她眼里不过是需要清扫落叶和纸屑的坐标。

直到去年冬天，她攒了三天假，坐了六个钟头的大巴回老家。村口那棵槐树还在，只是树皮裂得更深了。她站在树下，忽然明白，城里人跋山涉水去看风景，而她的风景，不过是这棵老树、几亩薄田、灶台上那口用了半辈子的铁锅。那一刻，她觉得自己像个游客，回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，连邻居家新砌的院墙都要多看两眼。

后来再回到公园扫地，她的眼光变了。看见有老人对着牡丹花画素描，她会多扫两遍那片地，怕碎石子硌了人家的马扎。听见有情侣在长椅上争论该去丽江还是大理，她想开口说，去哪儿都一样，都是看别人过腻了的日子。可她没说话，只是默默把附近的烟头拾干净。她慢慢悟出，旅游这事儿，无非是把自己从日复一日里拔出来，哪怕只是坐在陌生街角喝一杯水，也觉得风是新的。

傍晚收工时，她路过湖边，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。游船靠岸了，船工正系缆绳，乘客们说说笑笑地散去。她站在栏杆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决定，下个月轮休时，要去坐一趟那游船。不为看什么新鲜景致，就想知道从湖心望过来，自己天天扫的那条长椅，会不会也像远处一个模糊的梦。她攥了攥手里的扫帚，觉得这城市忽然有了点可盼的东西。